我看骷髏13

齊藤隆夫，1936年出生於和歌山縣，在大阪堺市的理髮店裡長大，或許沒人會料想到，這個理髮店的孩子，未來會讓漫畫變成大人的藝術。日本的理髮廳裡，常常擺著《骷髏13》，不只是方便客人閱讀，更像是對一位理髮師之子的致敬。

十九歲那年，他以《空氣男爵》出道，在出租漫畫市場闖出名聲，那是一個給成年人閱讀漫畫的世界，讀者群年紀比少年雜誌年長，也讓他察覺這群長大的孩子需要新的漫畫。他相信漫畫能成為嚴肅的表達，能與小說、電影一樣承載現實，於是他與辰巳嘉裕創立劇畫工房，喊出劇畫這個新概念，希望創作出寫實且成熟的故事，也想讓漫畫擺脫青少年娛樂的標籤。

那時的漫畫家多是單打獨鬥，他卻成立齊藤製作公司，以電影製片的方式分工，有人畫分鏡、有人負責上墨，他則像是導演一樣監督全局。這種制度，讓《骷髏13》能在半個世紀裡，維持驚人的品質與出版節奏；不過他也以嚴厲聞名，漫畫家川崎伸曾擔任過他助手，卻因為受不了高壓環境而離去，齊藤的要求極高，因為他認為漫畫不只是作畫，更是一門專業。

1968年，小學館創辦《Big Comic》雜誌，主打成年讀者，創刊編輯小西湧之介對他說：「畫點更激烈的東西吧。」這句話成了《骷髏13》的起點。齊藤想創造一個非善非惡之人，一個沒有情感束縛、只講效率與準度的殺手，於是杜克．東鄉出現了，一個以狙擊謀生的冷面職業殺手。

最初他只打算畫十話，沒想到讀者反應熱烈，故事就這樣延續了半世紀之久。

杜克．東鄉這個角色，融合了日本兩種精神：如武士般守信守約、如上班族般能忍能撐。每一次狙擊，都像儀式一樣精確無比。他不讓任何人站在身後，不與人握手，甚至不踩螞蟻，因為那不在合約裡，那是他自己的信條。在外型上，齊藤設計了粗眉與三白眼，讓他有種真人演員演不出的冷酷，外型據說參考了高倉健，名字則結合了各各他山與數字13，象徵死亡與宿命（各各他山就是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所在之處「骷髏地」，而「骷髏13」這個名字，正是取自那座象徵死亡的山丘）。

原本的杜克．東鄉其實很健談，但是齊藤發現，沉默才有神秘感，於是讓他幾乎不說話，靠行動說故事。多年來，關於結局的傳聞層出不窮，最有名的是「最終回鎖在保險箱裡」，說他早就畫好了最後一話，只等自己離世後公開，不過齊藤本人否認，說那只是讀者的浪漫想像。

真正的傳說，是他曾經構思過一個顛覆性的結局，杜克．東鄉在完成任務後，被街邊小混混隨手刺死，世界第一的殺手，死於最拙劣的暴力，這個黑色幽默式的結尾，呼應他對荒謬命運的思考。後來電視劇《向太陽怒吼》引用了類似的橋段，他只好放棄這個構想，另一位初期編劇小池一夫，曾想讓骷髏13染上毒癮，成為逃犯後悲慘死去，兩種版本一冷一熱，一個荒謬、一個悲劇，完全體現了兩位創作者不同的靈魂。

在作品之外，也有許多耐人尋味的細節，像是在理髮廳裡，單元劇結構成了最適合等候時間的讀物；或是讀者推測杜克．東鄉罹患了吉巴氏綜合症，所以每年都會出現一次全身無力的狀態，讓這位超人殺手多了一點人性的脆弱。西方媒體常稱他是日本的詹姆士龐德，但是這個比喻其實不太精準，因為他比龐德更冷、更孤獨，也沒有國家使命，只是個單純為合約而活的職人。

在日本，他是連載最久的劇畫傳奇，但在戒嚴時期的台灣，《骷髏13》卻一度成了禁書。那時漫畫出租店裡，這部作品是熱門讀物，直到有一話出現了暗殺蔣介石的情節，所有出版社40多年來都不敢再碰觸。那一瞬間，這個冷靜的狙擊手，從虛構角色變成了政治禁忌。

2021年，齊藤隆夫離世，不過他早就交代，作品要繼續連載，他所建立的製作體系，讓《骷髏13》能自我運作，像個永不停歇的機器，如今，杜克．東鄉的任務仍在進行，依舊狙擊著人性的黑暗，像一個時代的見證人，靜悄悄地跨過了半個世紀的風聲。這部漫畫早已不是單純的動作作品，而是一部記錄現代世界的編年史；是一場專業信念的實驗，更是一個無聲職人的生存哲學。